習慣用法：別讓 AI 發明新互動
流程砍利索了，還有一種病藏得更深：AI 有時會發明看著新穎、沒人會用的互動。這一節講兩個詞，習慣用法（idiom）和能供性（affordance），學完你能一眼認出哪個控制項在裝創新，還能說清為什麼使用者學不會。
《About Face 4》第 13 章把介面分成三種路數：按程式內部結構長的（實現中心），靠畫得像現實物件的（隱喻），還有靠學的（習慣用法）。Cooper 的立場很乾脆：現代圖形介面基本靠第三種撐著。視窗、捲軸、下拉選單、超連結，沒有一個靠直覺，全是使用者一個個學來的。
他舉的例子是滑鼠：沒有人看一眼滑鼠就知道它控制螢幕上的游標，得有人教，或者自己摸索半分鐘。但學會之後一輩子忘不掉。滾動、雙擊、拖放、下拉重新整理、左滑刪除，都是這樣：學一次，到處用。
Alan Cooper，《About Face 4》第 13 章。
這條對做產品的人來說是天大的便宜：全世界的產品已經替你把使用者教好了，你直接用現成的習慣用法，學習成本為零。麻煩在於 AI 有時不領這個情，它把訓練資料裡的花樣拼一拼，就能發明出一個誰也沒學過的控制項。
順手把第二條路數也埋了。圖形介面剛火起來那幾年，功勞被記在「畫得像」頭上：桌面畫成桌面、資料夾畫成資料夾，使用者看圖識意。Cooper 在第 13 章不買帳：隱喻介面讓使用者在圖示和功能之間連線猜謎，簡單功能還能猜，稍微抽象一點就畫不出來了。「批次重新命名 50 個檔案」，你打算畫成什麼？
更麻煩的是隱喻會賴著不走。使用者學會基本操作之後，那些擬真的皮革紋理、翻頁動畫就從幫手變成拖累，佔地方、限制互動，還把機械時代的規矩帶進來。蘋果自己也認了：iOS 6 上那本皮質日曆，到 iOS 7 被清得乾乾淨淨。
所以習慣用法贏在輕裝：它沒打算讓你猜，直接讓你學，學起來還快。下面看看這套詞彙是怎麼搭起來的。
第 13 章裡有一張倒金字塔，解釋習慣用法為什麼容易學：整套圖形介面的互動詞彙分三層，越往下越少、越簡單。點每一層看它裝著什麼。
使用者能把這套詞彙從別的產品搬進你的產品，靠的是心智模型：他預設你的介面和他用過的一萬個介面遵守同一套規則。模型對不上時使用者有多懵，心理學篇講過了，放跳轉卡，不重教。
跨章引用 · 心智模型：使用者腦子裡那張圖使用者拿著舊產品的模型來套你的介面，錯配一次就迷路一次。模型從哪來、錯配怎麼修，心理學篇第 7 節講透了，點這裡跳過去。下面是 AI 生成的雲盤設定頁，功能都能跑，介面也不醜，但裡面藏著三個自作聰明的發明，每一個都打破了一條學好的習慣用法。把它們逐個點出來，點中會給判詞。
順便解釋一下 AI 為什麼會幹這種事。它的訓練資料裡什麼都有：正經產品、獲獎概念稿、設計社群裡炫技的作品集。讓它「做個有設計感的設定頁」，它就把幾種來源的花樣攪在一起端出來，語法上都通，規則上互相打架。
它還有一樣東西永遠學不到：你的使用者學過什麼。習慣用法長在使用者的經驗裡，AI 看得見控制項長什麼樣，看不見三十年的教學史。所以這道關只能你來把：凡是需要配一行小字解釋怎麼用的控制項，都值得懷疑。
第二個詞來自諾曼的《設計心理學》：能供性（affordance），東西的樣子透露它怎麼用。Cooper 在第 13 章把定義修得更鋒利：能供性管的是你以為它能幹什麼，和它實際能幹什麼分開算。門旁邊裝個小圓鈕，人人都當它是門鈴，哪怕按下去觸發的是別的，它的能供性仍然是門鈴。
經典例子是門把手：門上橫著裝一根金屬桿，形狀高度都在喊「拉我」，結果這扇門要推。於是店家貼上「推」的標字，沒用，人們照拉。手能讀懂的訊號，比字大聲。
在螢幕上，這件事變成一紙契約：你畫一個按鈕，就是向使用者承諾它能點、點了有反應、乾的是標籤上寫的事。毀約的控制項，Cooper 叫它誘餌式能供性（bait-and-switch）。
他還點了扁平化的名：早年的介面靠陰影和立體感喊「來按我」，扁平風把這些全刮掉了，視覺上是清爽，能供性跟著受了傷。所以扁平介面裡可點的元素更要守紀律：同一種顏色、同一種形狀，專門留給能點的東西，誰都別客串。
下面兩個會員中心，同一塊升級卡片兩種畫法，點你認為守約的那個。
能供性有個零成本的檢驗法：把介面截圖發給一個沒用過它的人，只給 5 秒，讓他指出哪裡能點。他指錯的每一處，都是一起能供性事故。這個測試對 AI 生成的介面尤其管用，因為 AI 畫介面時根本沒想過這個問題。
講到這裡容易得出一個錯誤結論：互動永遠抄現成的，誰創新誰死。Cooper 給的尺子精確得多：
Alan Cooper，《About Face 4》：讓使用者重學一遍的改動，收益必須大到肉眼可見。
導航、儲存、表單這些基礎操作，使用者每天在別的產品裡練幾百遍，你換花樣等於逼人重新學走路，而且給不出像樣的回報，這裡就該用最爛大街的模式。創新預算留給核心差異點：你的產品獨有的那個能力，那裡沒有現成習慣用法可抄，做好了輪到別人抄你。
用這把尺子量一道題。AI 給一個批次檔案管理工具加了四個「亮點設計」，哪個創新花對了地方？
最後備一張速查表。下面這些習慣用法，使用者早在別的產品裡學到滾瓜爛熟，你的產品照抄就是白得的易用性。驗收 AI 產出時對著查，右列的話術可以整段抄進提示詞。
| 習慣用法 | 使用者在哪學的 | 給 AI 的預設要求 |
|---|---|---|
| 下拉重新整理 | 每一個資訊流 App | 列表重新整理用下拉，別自創重新整理浮層 |
| 左滑刪除 | 系統郵件、微信聊天列表 | 列表項刪除用左滑或明確按鈕，別藏進長按選單 |
| 底部導航欄 | 手機 App 的標配位 | 主導航用底部標籤欄，圖示配文字，3 到 5 個 |
| 購物車 | 電商三十年的教學成果 | 多選加結算沿用購物車模型，別發明新比喻 |
| 拖放上傳 | 網盤和信箱附件 | 上傳區域支援拖放，同時保留「點選選擇檔案」 |
| Ctrl / Cmd + Z | 桌面軟體的老規矩 | 編輯類功能必須支援撤銷快捷鍵 |
| 藍字下劃線連結 | Web 的第一課 | 連結保持可識別樣式，單擊直達 |
| 放大鏡搜尋框 | 瀏覽器和每個內容 App | 搜尋入口用放大鏡圖示加佔位提示文字 |
| 紅點角標 | 手機通知系統 | 未讀提醒用角標數字，別自創閃爍標記 |
表裡沒有一項需要使用者學，這正是它們的價值。省下來的學習預算，按上一節的尺子，投給你的核心差異點。
介面靠習慣用法運轉：滾動、雙擊、拖放沒有一個靠直覺，全是學來的。好的習慣用法學一次用一輩子，全世界的產品已經替你把使用者教好了（Cooper，《About Face 4》第 13 章）。
能供性是契約：控制項長什麼樣，就得幹什麼事。畫一個按鈕等於承諾能點、點了有反應；長得像按鈕的東西點不動，賠上的是整頁控制項的信用。
創新要花在刀刃上：導航和基礎操作用最爛大街的模式，創新預算留給核心差異點。重大改變必須顯著優秀，給不出回報的新花樣就是負擔。
給 AI 的話術：「導航、表單、基礎按鈕一律用最常見的標準模式，不要發明新互動；可點的元素必須長得可點。」判斷要點講完四個，下一節進細節：控制項本身怎麼選。
內容來源：小山學堂「互動工程」專題原創；部分互動原則整理自《About Face 4：互動設計精髓》，能供性概念出自唐納德·諾曼《設計心理學》。